文旭站在楚王身后,冷笑道,“文爷还差你一口热茶?”过去一脚把冯大管事踢到旁边,站在紧闭的垂花拱门面前,对里头高声叫道,“五爷,三爷和各位同窗们都来看你了。你身子受了箭伤,大冷天的,不在屋子里待着,怎么跑到后花园里喝风去了?这是真关在里头用功读书呢,还是忙着做旁的事儿呢?”
话音未落,紧闭的门扉已经吱呀一声,从里面打开了。
周淮站在门里面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“原本趁着今日休沐,私下里请了几位同窗,借阅讲义,共同温书。不想各位都要来凑热闹。那便一起来罢。——三哥请,文小舅请。”
他让开半步,邀门外挤做一堆的众人进去后花园。
门外的七八个人呼啦啦进了后花园,跟随在周淮身后,沿着岸边延伸到水面的九曲步道,进了纱幔遮风的四方水榭。
楚王亲信伴读之一的华正筠骑射普通,没有随同秋狩,今日倒是跟着来了。
还没有进得水榭,华正筠的鼻头耸动了一下,四处闻了闻,笑道,“好香的味道。五爷这是吃的什么呢,香飘十里啊。”
周淮扫了他一眼,没回应。
众人沿着木板步道转过一道笔直大弯,遮风的布幔不再遮挡视线,看清水榭里的场景,诸人齐齐一愣。
宣芷公主和洛臻两人,端正坐在红木四方小桌之后,每人手里拿着一本讲义,果然在温书。
穆子昂独自靠坐在一处黑木矮几处,对着几案上铺着的空纸笺发呆。
见楚王当先进来,穆子昂发直的眼神盯了他许久,忽然反应过来似的,摇摇晃晃地起身行礼。
楚王沉着脸色没理他,寻了个松香蒲团,在宣芷对面坐下了。
齐鸣打量了穆子昂几眼,越过他,径直走到水榭另一边,拣了处空座坐下来。
平昌候世子薛为廷倒是停下来,走到站着发愣的穆子昂身边,来回打量了几眼。
“子昂兄,”他伸手在穆子昂眼前晃了晃,笑道,“您今日喝了多少啊,喝成这样。还看得清小弟的五根手指么。”
穆子昂抬手把薛为廷的手啪得打飞了。
“穆某清醒……清醒得很。姓薛的,别……别在我面前碍事。穆某见……见不得你。”
薛为廷脸色一沉,正待发作,华正筠笑着过来拉他,“别跟个醉鬼一般见识。”
那边楚王挂着脸色,已经在质问宣芷了。
“今日休沐,我提前了两三日邀公主过府一聚,公主推脱有事,拒绝了。我只当公主真的有什么要事,却不想是接了老五的帖子——来老五这里赴宴啊。”
宣芷放下手里的讲义,冷淡道,“祁王殿下受伤静养,耽搁了学业,我同阿臻过来送讲义,顺便温温书罢了。楚王殿下想多了。”
文旭自打进了水榭,一直四处溜达打量,此刻听得分明,哈的笑了一声,转过身来,“三爷,你听听,公主还瞒着你呢。我方才便同你说过,想从公主嘴里听到实话,那是不可能的。她心里提防着你呢。”
楚王的脸色,果然更加难看了几分。
宣芷冷冷道,“我瞒着楚王殿下什么了。”
楚王半晌不语,一双黝黑眸子逐渐带了煞气,阴冷地盯了宣芷身边的洛臻一眼,又盯了眼红木方桌旁边打横坐下的周淮。
沉默许久之后,他冷笑了一声,“老五,公主,两边消息瞒得紧啊。若不是我今早见了父皇,顺嘴多问了一句,东台馆到现在都没人知道。哼,箭伤了皇家血脉,罚入王府随侍左右,倒也是父皇会做的事。——只是父皇也没想到,我们家老五,是个胳膊肘儿往外拐的!”
宣芷砰的一拍桌子,就要起身说话。
洛臻见势不好,今日原来不止穆子昂喝高了,公主也喝多了,急忙在四方小桌下面一把按住了宣芷。
周淮随即起身,亲手给他三哥倒了杯热茶,从容道,“三哥息怒。这事倒也不是刻意瞒着三哥。只是我国刚刚与颍川国缔结盟约,重修旧好,雁郡洛氏的嫡女公子入府随侍的事若传出去了,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挑拨,私事变作公事,有损两国邦交。此事父皇只传了个口谕,没有发下手谕来,弟弟也不好私下往外提。”
楚王听他说得有理,怒气稍敛,转头看到端坐对面、神情冷漠的宣芷公主,心头火气腾得又上来了。
“洛臻入府随侍这桩事是你的家事,今日先不提,”他瞄了眼桌子上的讲义,冷笑一声,“我倒不知道,老五你和公主的同窗情分何时如此好了,你受了伤,耽搁了学业,公主就巴巴地送讲义过来给你?穆子昂也是来温书的?怎么温个书温得满嘴酒气?烤肉的味道隔着几十步就闻到了。老五,事到如今,你还跟我嘴硬,说你下帖子请公主过府是来温书?”
周淮瞥了面无表情的宣芷公主一眼,又看了眼嫉妒得眼珠子都泛起血丝的楚王,正沉吟着,洛臻已经将话接过去,神态轻松地一摊手,“三爷想岔了。虽然下帖子给公主的是五爷,但撺掇五爷下帖子,最后请动公主过府的——是我呀。”
她把身后的松鹤小插屏挪开,露出炭火还未完全熄灭的烤肉架和几个温热的酒壶,起身对在场众人笑道,
“我也不瞒着各位了。因为秋狩误伤了五爷的事,两三个月我都得待在祁王府里了。这个,吃喝都仰仗着五爷,我这边少不得也要费些心思,弄些新鲜有趣的东西孝敬一下。呐,”她伸手一指烤肉架和铁钎子,“特意托了公主下午带了架子过来,火上现烤的新鲜狍子肉。”
楚王的神色略缓和了些,看了眼烤架,点点头,“确实是东陆不常见的式样。这烤肉闻着香,洛君亲手烤的?”
“正是呀。”洛臻笑吟吟拿起旁边木托盘里串好的十几串生肉,“三爷喜欢,我再烤些出来。”
周淮接口道,“三哥若喜欢,我叫她多烤些。”说罢对洛臻道,“把剩下的狍子肉都拿去烤了罢。对了,烤架端远些,烟气重,别熏了三哥。”
洛臻听了,果然端起烤架和盘子里串好的生狍子肉,按照周淮的意思,往水榭外头走。
刚走出没两步,却有一只脚横在面前。
洛臻抬眼去看,拦着路的,居然是平日里不声不响总跟在文旭身边的武陵侯世子许文境。
阻了这么片刻,文旭便几步跨过来,把洛臻连人带盘子挡住了,打量了片刻她的直裾衣裳,“这儿这么多人,急着走什么。皇爷不是下了口谕命你入王府随侍五爷左右么。所谓‘随侍’,做的就是伺候人的事情,穿着这身好衣裳给谁看呢。烤肉随便找个人烤,你,去换了正经侍婢的衣裳,过来侍酒。”
洛臻停在原地,将文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嘴角往上一勾,“文小侯爷,叫我侍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