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华的长安城包围得如同铁通一般,旧朝百官闭门在家,百姓无人上街,皇城宫门大开,冷冷清清。
李昭允终于重新踏上了这一片故土,他离开得太久了,如今仍有一种心生恍惚之感。
当年的太子殿下天生尊贵无双,被人前呼后拥着,出门便是华车白马,最后离开这座城时,他坐在用铁栅栏围成的马车里,一身布衣,被人肆意嘲讽侮辱。
那时的妹妹故意堵在城门口,一袭白衣,高高在上,挑起凌厉的眼角,朝他拍手笑道:“你瞧瞧你,像个丧家之犬一般。”
“路途遥远,还请哥哥一路保重,可不要半路上死了才是。”
“你若在这里对本宫磕几个头,本宫说不定会亲自帮你求求情 ,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那么一些。”
“希望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,否则,下回可就没这么简单了,你是不会希望再看到本宫的。”
昔日之话,历历在目。李昭允猝然回头,便看见对自己恶言相向的妹妹,正牵着她夫君的手,见他看了过来,抬起唇角,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明媚笑容。
——还好,一切都过去了。
李昭允也挽起唇,对青钰回了个安心的笑容,问皇宫前来的总管王公公道:“他在哪?”
那个他,自然是李昭时。
王公公低下头,“启禀陛下,陛……罪人,罪人正在太极殿等您。”
在这位归来的胜利者面前,他对李昭时的称呼,也很识相地改成了“罪人”,李昭允什么都没说,转身看向青钰:“元微留下,在此安顿百官,钰儿和朕一起进去罢。”
章郢松开和青钰交握的手,抬手行了一礼,沉声应了。青钰快步走向李昭允,深吸一口气,勉强笑了笑,“……走吧。”
她很快就要看到那个人了。
那个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,这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青钰觉得她是恨李昭时,她不知道恨了他多久,即便是从前不知真相的时候,她一边依靠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报仇,一边痛恨着他对自己尊严的践踏,她一边微笑着对她唯命是从,一边在心里深深地排斥这样的自己。后来知道了真相,她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恨他,想将他千刀万剐,才可泄她心头之恨。
可当她真正地看到那个龙椅上孤零零坐着的男人时,她忽然觉得,他也很悲哀。
李昭时全然没了她离开之前的意气风发,他此刻虽穿着一身玄金龙袍,衣衫却十分破旧,鬓边有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下巴上也留着淡青色的胡渣,形销骨立,失魂落魄。
李昭时其实是个很俊秀的男子,先帝年轻时十分俊朗,先皇后也是个美人儿,他的后妃们也各有千秋,生下来的孩子,也都十分好看。
可他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,青钰眯了眯眼,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他。
李昭时看到这兄妹二人,缓缓地笑了,“你们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下台阶,朝他们走来。
青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出于这么多年的本能,她畏惧这个人,但看到李昭允就站在她前面,像是一座大山,青钰又骤然安心,原本捏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,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,彻底地冷静了下来。
李昭时在一步之远停下。
他先是看了看李昭允,淡淡道:“这么多年,你一点都没变。”又看向青钰,微笑道:“妹妹的毒应该已经解了罢?你看起来变了很多。”
青钰冷笑:“人都是会变的,我不傻,也不会一直都被你控制着。”
“是吗?”李昭时负手淡淡道:“我步步算计,步步谨慎,对你,唯一做错的一点,便是之前做的不够干净,让章郢逃过一命,我不知他身份,以为只是个普通百姓,才让你有机会知道真相,否则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棋子,逃不开我的掌控。”
“你!”青钰气极,咬牙道:“没有那么多如果,事已至此,你就是输了。”
“我输了?”李昭时笑了,轻飘飘地反问道:“那你赢了吗?妹妹,你差一点就被拽入深渊了。”
说完,他凝视着面色铁青的青钰,还微微俯身,继续挑衅道:“如果不是他们,你会用余生为我效命,即便是死,那也是我让你死,你才能死。”
她一直都是很好用的棋子,李昭时用她对付了很多人,但打从一开始,无论她怎样乖顺听话,他都没有打算让她有一个好的结果。
他很痛恨这个妹妹,从最开始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。
那时的李昭时不被人看得起,饱受冷落和不公平,母妃亦不是受宠的妃嫔,这么多年,他不知是在怎样的白眼下长大,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光芒万丈、备受宠爱的小公主。
她有一对爱她的父母,她不知道这个世上所有的污秽,她觉得这个世界合该是公平的,她的母亲是温柔的,哥哥是正直的。
可李昭时却看得到那些人丑陋的一面。
他看得到皇后如何惩罚那些后妃,他的母亲又是如何因为一些小错,被罚跪在宫门口整整三个时辰,他去求皇后网开一面,可皇后宫里的宫女却对他冷嘲热讽,连替他通报也不愿意。
他也看得到那个被人人称颂的皇太子,表面上如何维持着仁君的风度,实际上有是如何冷眼旁观着他在诸位兄弟之中备受排挤,他高高在上,从来吝于伸出援手。
李昭时恨透了他们。
终于有一日,他淋着暴雨在宫里的长道上奔跑,看见了自己的妹妹长宁公主。
她穿着漂亮的裙子,梳着精致的发髻,身后跟着许许多多的宫人,身边的宫女替她撑着伞,身后的宫人小心地提着她的裙摆,不让她沾染半分的污秽。
如此纤尘不染,干净得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他听到她说话的声音,甜甜脆脆的,像是清脆的银铃,“那个人在淋雨,雪黛,你把我这儿多余的伞给他罢。”
第91章 第九十一章
不过是一句话。
李昭时便被那些宫人强行挡住了去路, 他们用一种施舍的姿态, 将伞递给他,让他免受暴雨的冲刷,李昭时举着伞,无措地站在原地, 隔着雨幕,他看着矮了一截的小公主,小公主根本不记得他,还笑着问他:“你是谁呀?我看你的衣裳, 应该不是宫人, 难道是侍